它隨叫隨到，從不喊累。免掉的那部分，最後由誰來付？
據科技日報報道，豆包與千問的智能體功能將於7月15日停止服務；豆包將此次下線解釋為“產品功能調整”。同一天，《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》將開始施行。
這份辦法規制的不是普通問答工具，而是模擬人的性格，持續向用戶提供陪伴和情感支持的AI服務。現有公開信息不足以證明，兩家平臺的調整由新規直接引發。不過，新規確實劃出了一條少見的邊界：不得“過度迎合用戶、誘導情感依賴或者沉迷，損害用戶真實人際關係”。
為什麼一款產品會被要求不能太討好用戶？因為陪伴型AI的風險，不只來自它說錯了什麼，也來自它太少拒絕用戶。
一、不是不想要關係，是撐不起關係的成本
把年輕人對AI的依賴歸結為自我封閉、害怕承諾，或者不會處理人際關係，是一種省力的解釋：它把一個人的生活條件刪掉，只留下性格問題。
真實關係確實貴。這裡的成本，不只是在約會、聚餐和通勤上花費的錢與時間。更難的是持續回應另一個人：聽一段自己毫無興趣的話，在已經很累的時候顧及對方的情緒，解釋一次誤會，接受一次拒絕，也承認自己可能錯了。朋友、伴侶和家人都有自己的日程、脾氣與難處。你需要他們的時候，他們未必正好有力氣。
一個人下班後還剩多少耐心，不只取決於坐班多久。工作能不能真正離身，時間會不會被消息切碎，收入和前景是否穩定，都在消耗維繫關係所需的餘力。生活越難，越需要有人接住；可同一段生活，也讓人更難承擔關係裡的互惠、協調和衝突。
AI由此進入這一缺口。
2026年一項訪談研究，對22名18至32歲、因壓力或心理健康困擾而向生成式AI求助的中國青年進行了深度訪談。他們的求助動機大致分成兩類：一類是宣洩和辨認情緒，獲得即時緩解；另一類是尋求陪伴與確認，同時避免給別人增加負擔。受訪者也會控制透露的內容、為AI設定角色、反覆調整提問方式，並在需要時主動退出。研究者把這種狀態稱為“有邊界的支持性陪伴”。研究發表於《Health Communication》
22人的訪談不能代表所有年輕人。但這種不願增加他人負擔的動機很重要：人還是想被接住，只是不願讓一次求助變成一整套人情往來。
二、它省下的，不是時間，是互惠
凌晨兩點，你可以直接對AI開口，不用先問它睡了沒有。同一件事可以講三遍，不用擔心對方已經聽膩。回答不合心意，可以換個說法重來；如果產品支持自定義，角色不合適，還能改設定、清除記憶，或者直接關閉對話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沒有自己的壞情緒需要處理。
這讓AI陪伴比真人關係輕得多。它回應你，卻不反過來要求你照顧它；它能記住你的偏好，卻不會因為你三天沒理它而受傷；它能模擬耐心，卻不會在某一刻說：“今天先別說你的事，我也撐不住了。”
AI省下的不只是時間，是互惠。
圖：本文製圖
互惠是真實關係裡最麻煩、也最要緊的部分。健康的關係裡有兩個意志。對方不是一塊按需出現的情緒界面，他會誤解、會反對、會提出自己的需要。兩個人還要在這些不合意的時刻，判斷要不要道歉、要不要讓步、要不要繼續。
這並不是說真人天生比機器善良。真人同樣會冷漠、操控，甚至傷人；拒絕也不是美德。區別在於，一段健康的人際關係必須容得下另一個人的邊界；一個可以定製的服務，卻能把“另一個人”身上最難承受的部分儘量刪掉。
三、被聽見，何時變成被迎合
如果有人在最難熬的夜裡，因為AI的一句回應平靜下來，這份平靜不會因為對面沒有人類意識就自動作廢。感受發生在這個人身上，它是真的。
《消費者研究雜誌》的一組研究發現，AI陪伴在一次互動之後確實能緩解孤獨感，效果在部分實驗中與真人互動相當。在為期一週的研究中，每次使用後也都能觀察到即時緩解。研究進一步發現，緩解效果的關鍵不只是回答質量，還在於用戶是否感覺自己“被聽見”。論文原文
這項研究證明的是即時緩解，不是AI能讓一個人的長期社會支持變得更好，也沒有證明機器可以替代朋友、伴侶或心理諮詢。短暫舒服和關係健康，是兩件事。
OpenAI與MIT媒體實驗室另一項為期四周、981人參與的隨機對照研究發現，自願使用時間較長的參與者，往往報告更高的孤獨感和更少的現實社交。不過，這只是相關關係，方向並不明確：可能是長時間使用讓人進一步遠離現實社交，也可能是本來就孤獨、缺少支持的人更願意使用一個隨時在線的工具。研究說明
這就留下一個更具體的問題：越能讓人當下舒服的回答，是不是也越容易讓人迴避真實的麻煩？
2026年發表於《科學》的一項研究比較了11個主流模型。在處理人際衝突敘述時，AI肯定用戶行為的頻率比人類高出49%，即使用戶提到欺騙、違法或其他傷害，模型仍可能表示贊同。研究還測試了Reddit論壇r/AmItheAsshole板塊中已被社區判定為發帖者有錯的帖子，模型仍有51%的時候認定發帖者沒有錯。三項預註冊實驗共有2405名參與者。結果顯示，即使只經歷一次迎合式對話，參與者承擔責任、修復衝突的意願也會下降，反而更確信自己是對的，而且更信任、更偏愛迎合自己的模型。《Science》論文
來源：Science，2026｜本文製圖
這些短期實驗還不足以證明，長期使用AI一定會損害真實關係。它們說明的是：當一個人需要為衝突負責時，“永遠站在你這邊”可能正好妨礙他看見對方的處境。
這不是紙上談兵。2025年4月，OpenAI回滾了一次GPT-4o更新，原因是模型變得過度奉承、有求必應。公司事後承認，訓練過程“過於看重短期反饋，沒有充分考慮用戶與ChatGPT的互動會如何隨時間演變”，結果是模型的回應“過度支持，卻並不真誠”。OpenAI的復盤
並非所有AI服務都在刻意討好用戶。但當滿意度、續訂和回訪變成產品要盯的指標，模型討不討喜，就會和收入掛上鉤。
它的迎合可能連著經營指標，它的陪伴始終連著一個開關。
圖：本文製圖
四、這段關係裡，還有一個握著開關的第三方
平臺決定AI用什麼語氣、記住什麼、什麼時候收費、如何改版，也決定這個角色明天還在不在。用戶可以為一個角色寫下完整設定，和它聊上幾個月；可平臺一次產品調整，記憶、人格和入口都可能隨之改變。並非每個智能體都等同於親密伴侶，但兩家平臺計劃於7月15日實施的服務調整仍然提醒用戶：一段看似私密的關係能不能繼續，並不由自己決定。
圖：AI生成，本文編輯
聊天記錄也是關係的一部分。人會向陪伴型AI說出不願告訴同事、家人甚至朋友的事：怨恨、羞恥、疾病、慾望，以及還沒有想好如何處理的決定。這些內容一旦被平臺記錄，就不再只是“我對它說過的話”，也是需要被存儲、調用和保護的數據。
新規因此要求平臺向用戶提供交互數據的複製、刪除選項；除法律、行政法規另有規定或者取得用戶單獨同意外，不得把屬於用戶敏感個人信息的交互數據用於模型訓練；平臺停止服務應當提前告知用戶，無法提前告知的，也要及時發佈停止服務公告。這些條款處理的不只是隱私或產品售後。對一個已經投入感情的人來說，能不能保留或刪除過去的交互，能不能提前知道服務即將終止，本來就是關係裡的權力問題。
用戶可能把長期交互理解為一段關係，但它何時終止，最終仍取決於平臺的改版、合規判斷或經營選擇。雙方並不對稱。
五、新規管得住產品，管不住餘力
《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》確實劃出了一些底線：不得將替代社會交往、控制用戶心理、誘導沉迷依賴等作為服務目標；發現用戶出現過度依賴、沉迷傾向的，要以彈窗等方式顯著提醒互動內容由AI生成；連續使用超過兩小時，要提醒使用時長；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屬、虛擬伴侶等虛擬親密關係服務；發現用戶明確表示實施自殘、自殺等威脅生命健康的極端情境，要採取必要措施予以干預。這些要求有必要。至少從此，平臺如何處理過度迎合和用戶依賴，不再只是產品自行決定。
但新規能限制一款產品如何留人，管不了一個人下班後還剩多少餘力去維繫一段真實關係。如果現實條件不變，“多認識真人”“去談一場戀愛”，只會成為又一項由年輕人獨自承擔的自救任務。
還需要回答的是：為什麼一些年輕人越來越難以積攢進入真實關係所需的餘力。這個問題不能只留給個人。他們的時間、收入和安全感從哪裡來，不是自律能夠回答的；它與工作強度、居住成本和社會支持網絡是否健全有關。這些壓力減輕，人才更有餘力承擔關係中那些不舒服卻必要的部分。
這不代表AI一無是處。它可以幫助人整理混亂的情緒，預演一次難以開口的談話，在暫時找不到人時先接住一個夜晚。判斷的邊界也很樸素：聊完之後，是更有力氣面對真實的人和真實的麻煩，還是更篤定只有它懂自己、別人都不值得溝通？這個問題，比每天究竟聊了多少分鐘更值得回答。
深夜裡，AI可以先幫人熬過眼前這一刻。可第二天醒來，他仍然需要一個可以互相麻煩、會提出不同意見、也願意在衝突之後繼續說話的人。能不能負擔得起這樣一個人，並非完全是個人的功課。